中篇小说《逆天记》

By | 2009 年 8 月 2 日

这是一部具有野史风格的中篇小说。千年之前的鲁班及其后人、一名追寻“道”而想要成仙的道士等几个人的传奇传记。
面对偌大的世界,若想要改变这个世界,会怎么样?
经过鲁班的切身经历,真理告诉我们,世界是不能被改变的。
然而呢?正如潮汐变化,太阳东升西落,很多东西也不会改变的——
就比如我们,人。

正文

鲁班,敦煌人,莫详年代。巧侔造化。于凉州造浮图,作木鸢,每击楔三下,乘之以归。无何。其妻有妊,父母诘之,妻具说其故。其父后伺得鸢,楔十余下,乘之,遂至吴会。吴人以为妖,遂杀之,班又为木鸢乘之。遂获父尸。怨吴人杀其父,于肃州城南,作一木仙人,举手指东南,吴地大旱三年。卜曰,班所为也。物巨千谢之。班为断其一手,其月吴中大雨。国初,土人尚祈祷其木仙,六国时。公输班亦为木鸢,以窥宋城。——《酉阳杂俎》
巧工为母作木马车,木人御者,机关备具,载母其上,一驱不还,遂失其母。——《论衡.儒增篇》
据史料载,鲁班是敦煌人。他小时候,双手就很灵巧,会糊各种各样漂亮的风筝。长大后,跟父亲学了一手好木匠活,修桥盖楼,建寺造塔,非常拿手,在河西一带很有名气。
他成婚不久,就被凉州(今武威)的一位高僧请去修造佛塔,两年后才完工。他人虽在凉州,但对家中父母放心不下,更想念新婚的妻子。由于思乡心切,他在天空飞旋的禽鸟启发下,造出了一只精巧的木鸢,安上机关,骑上一试,果然飞行灵便。于是,每天收工吃过晚饭,他就乘上木鸢,在机关上击打三下,不多时便飞回敦煌家中。妻子看到他回来,自然十分高兴,但怕惊动父母,他也没有言语,第二天大清早,又乘上木鸢飞回凉州。这样,时间不长,妻子便怀孕了。
鲁班的父母早睡晚起,根本不知儿子回家之事。见儿媳有孕,还以为她行为不轨。婆婆一查问,媳妇便将丈夫乘木鸢每晚回家之事说明白,谁知,二老听了不信,晚上要亲自看个真假。
掌灯时分,鲁班果然骑着木鸢回到家中。二老疑虑顿散。老父亲高兴地说:“儿呀,明天就别去凉州工地了,在家歇上一天,让我骑上木鸢,去开开眼界。”第二天清早,老父亲骑上木鸢,儿子把怎样使用机关作了交待:“若飞近处,将机关木楔少击几下;若飞远处,就多击几下。早去早回,别误了我明日做工。”
老父亲将交待记在心中,骑着木鸢上了天,心想飞到远处玩一趟吧。就把木楔击了十多下,只听耳边风响,吓得他紧闭双眼,抱紧木鸢任凭飞翔。等到木鸢落地,睁眼一看,一家伙飞到了吴地(今江苏、浙江一带)。吴地的人见天上落下一个怪物,上骑白胡子老头,还以为是妖怪,围了上去,不由分说,乱棒把老头打死,乱刀把木鸢砍坏。
鲁班在家等了好多天,不见父亲返回。他怕出事,又赶做了一只木鸢,飞到各处寻找。找到吴地以后,一打听,才知父亲已经身亡。他气愤不过,回到肃州(今酒泉)雕了一个木头仙人,手指东南方。木仙人神通广大,手指吴地,大旱无雨,当年颗粒无收。”
三年以后,吴地百姓从西来的商人口中得知,久旱无雨原是鲁班为父报仇使的法术。便带着厚礼来到肃州向鲁班赔罪,并讲了误杀他父亲的经过。鲁班知道了真情后,对自己进行报复的做法深感内疚,立即将木仙人手臂砍断,吴地当即大降甘露,解除了旱灾。
后来因为老母亲行动不便,为了母亲造出了自行移动的木车,上面都是机关,由一个木人操纵。母亲上了车之后,木车一路长驱不停,从那以后便没有了母亲的下落,至此双亲尽失……
……
距鲁班过逝转眼已过去了百年……
“我们无法改变世界,但是,世界也改变不了我们。”
长空道人微微笑着看着这两句话,小心翼翼的收起了《鲁班书》,然后双臂搂紧了木鸟的脖子,从高空向陆地俯冲下去。耳边风声大作,头上的道冠几乎都要被扯下来。
长空扬起脸,视死如归的神情对着上天,仰天大笑道:“你改变不了我。”
……
……
……
第一次想到要飞行,大概是长空道人那次在深山中悟道的时候偶然想起的。说是偶然,其实不然。那时正是大雁南行的季节,长空道人抬头看去,看到万里长空中的那些自由翱翔的候鸟不禁感悟万千。
长空不断的问自己,问道解惑数十载,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究竟为何?
清心寡欲,粗茶淡饭,又是为何?
为了成仙。
悟遍天下道理,求得万物真规,便不再是凡夫俗子。大业所成,便是仙人,便可升天。
长空就如那千万求道的道士一样,为了最后能够成仙升天,他从一出生就在道观里整日修身参学悟道,已逾三十余载。长空道人的师父曾教戒他,修身悟道五十载便可延年益寿,百年而修得仙术,千年则可御风而行,升天成仙。
长空道人收起拂尘,缓缓端坐在一块石头上面,抬头向着远方看去。那行大雁稳稳的在云端翱翔着,让长空好不羡慕。
“五十载可延年,百年修得仙术,千年成仙……”长空道人捋着胡子琢磨着师父的话,继续盯着天上的大雁。忽然他翻身站起,恍然大悟道:“成仙之法所在于飞行,只要能飞上云端,就是成仙之日!”
长空道人觉得悟道五十年得长寿,是为了修行仙术。修行仙术千年则是为了御风飞行,而只要能飞行,就可以成仙,换句话说,即使没有修成仙术,只要能飞,便可一步登天位列仙班,省下了近千年的时间!
长空道人急匆匆的拂袖起身,连忙下山求见师父。
长空的师傅灰眉道长已经到了耄耋之年,却依然身体硬朗精神矍铄。整日与爱徒长空说经论道,每日皆有所得,却越活越年轻,是得道之人,即将修得仙术。然而距离升天成仙,还有九百余年。
就连师父那样的得道之人,竟然也不过才在成仙的十步道路上走了不到一步。这让长空觉得几近绝望。
灰眉道长舞着拂尘道:“你于山林闭关悟道,方才不足十日就擅自下山,所为何事?”
长空激动万分道:“徒儿已然悟出一‘道’。”
灰眉道长挑起一条眉毛,说:“什么道?”
长空嬉笑着说:“近道。成仙的近道。”
灰眉大笑道:“为师想听听你这所谓近道是为何道,徒儿且说无妨。”
长空道人说:“修道五十载是为延年,延年是为修仙术,而修仙术则是为了飞天,而飞天——则是为成仙。如此一来,如欲到达仙界位列仙班,需要的只是御风之术。”
灰眉说:“那御风术没有千年的道行绝无法施展,徒儿还是耐心下来好好求道修身吧。”
长空说:“飞天未必需要御风之术。”
灰眉颇有兴趣道:“哦?”
长空说:“春秋有公输子,名鲁班。此人造飞天木鸢,三日不落。我想,凭借那木鸢之力定能替代御风之术。”
灰眉哈哈大笑起来,拂尘收回拂袖而去,身后传来靡靡之音:“长空徒儿为师教戒你多次,修道之人要心生敬畏,不可生杂念。更不可逆天而行。谨记!谨记!”
师父走后长空一个人在观里冥想。他不知道为什么师父这样死板顽固不化。只要能够升天,就能够成仙,现在有简易之法,为何浪费千年时间修炼飞天之术?长空于是召集了几个师兄弟,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并且决定下山去找寻鲁班的飞天木鸢的制作方法。
有师弟道:“那鲁班平生事迹传奇,后世人人得知称其为圣人、仙人,早已自成一派,相传鲁圣人有一书传于后人名曰《鲁班书》,上面详细记载了他生平的功绩和成就。我想若是真有那飞天木鸢,也应记录在那部书册之中吧。只是现今已经过去近百年,虽然《鲁班书》常常被人提及,但是恐怕没有人确切的知道那本书的下落。”
长空道人思量道:“那我便去寻那鲁班公的后人。”
长空道人下山后,沿着太行山一带一路南行前往当年的鲁国(今山东一带),沿途中不断搜集着关于战国时期鲁班其人其事的消息。每到一处,总会听到鲁班公的传说。相传鲁班不是凡夫俗子而是靠着仙术普度众生的仙人,而他的那本传世之作《鲁班书》更是与《奇门遁甲》不分仲伯的旷世奇书。此书不入正史,但民间传的沸沸扬扬,据说得此书者,能得祖师爷鲁班毕生所学,称王于木工业不说,更能下通六爻八字,上窥仙家之术。据传鲁班发明了锯子,刨子等等木工工具,是上天指派鲁班下来人间,教会人们建筑安居的。后来时逢战乱,鲁国危机之时又是鲁班发明云梯等兵器败敌使百姓乐业的。
每每长空道人提到飞天木鸢的时候,当地人纷纷摇头摆手。
“听过鲁圣人制作木鸢之事,只是,没有人见过。”
“想必若是鲁班公的话,略施仙术,恐怕整个山脊都能腾空而起吧。”
“鲁家仙术乃是正宗仙法,我等这些俗人恐怕没有开眼的福分吧。”
每行至一处,长空道人凭着替人做法做法事赚些盘缠,闲下来的时候便四处打听关于鲁班公的消息。这样走走停停,虽然盘缠足够,却大大耽误了行程。长空觉得别无他法,只能安于现状,倒也潇洒自在。

两年之后,长空道人行至鲁国边境一带歇脚。可惜附近没有道观,长空只好寻得一处客栈暂且住下落脚。

小住不到两日,便有人家家丁来求法。长空道人详细问过,某个大户人家有一种很离奇的现象,怀疑是中了魔。每年的正月一日,家里的老爷便会在夜里子时忽然不见,然后整年寻不到人。却会在来年的正月一日的清晨准时出现端坐在堂前。连续这样已经快有十余年了。那户人家的账房先生前日看到长空道人道士模样的装束,决定来请其做法驱邪。虽然几十年来不断请各路高僧道长做法,可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在正月一日子时之后留住老爷子,但是因为家中钱财雄厚,便也不在乎这每年请高人做法的礼金。

长空道人觉得蹊跷,正好赶上腊月二十八,距正月初一方有几日。于是决定随家丁去看看情况。

几番问询过后,长空得知老者名叫泰山,今年已是古稀之年,曾有过妻妾三名,却均先后离世,至今仍然膝下无子。家中兄弟几人倒都已成家,子孙满堂。据闻,老者年轻的时候从事木匠活计,因为手艺拔群,在鲁国小有名气。打下家业后便把家中事宜一并交给泰氏几兄弟,而自己潜心研究道术。来年的正月一日夜晚子时忽然离奇不见,家中老小苦苦打听其下落,不料无果。无奈只得以为泰老者已经仙逝。因为当年泰老者在各项国事建筑大业中出力不少,于是被加封为官,朝廷还曾派专人来吊唁。不曾想来年正月一日清晨,泰老者竟然闭目端坐于家中大堂之上。虽然头发已然全白,但是双目炯炯有神,精神矍铄。与兄弟几人饮酒,用膳,交谈与常人无恙。只是到了夜里子时便会立即消失不见。然后一年之中便再也寻不到人。

趁着每年见面的一天时间,家人问过泰老者究竟为何会凭空消失,泰老者只是闭而不语。

长空闻后觉得更加蹊跷。曾来没有做过这类的法事,长空忽然不知道该怎样做。驱邪?超度?还是捉妖?长空有些心虚,心中想道:“到时将那太上老君内观经、洞玄灵宝定观经二经统统咏诵一遍就好了,若不管用,其他之事与我何干?”

忽然长空道人小叹了一声。这是长空平生少有的几次感觉“若是师尊在便好了”。他的师父灰眉道长已经有了修习仙术的道行,此行若是在此,即便不能做法留住那泰老者,却掐指一算也能知其缘由。

在泰宅小住几日之后,终于到了正月初一。一大早家丁便齐声喊了出来:“大老爷回来了!”惊得正在睡梦中的长空险些从床榻上跌落下来。长空闻后立即起身梳洗,正衣,手持拂尘奔赴大堂。

只见一白发老翁坐在堂上,家中老小恭恭敬敬的侯在一旁。

长空道人作揖拜过道:“贫道见过泰老先生。”

泰山声若洪钟道:“道长不必多礼。”

长空道:“贫道这就开始动身做法。”说罢他安排下人准备檀香、香炉等物,准备设坛做法。

泰老者摆手道:“道长不必麻烦了。随老身进屋谈。”

长空没有多想,跟着泰老者进了里屋。见其随两鬓全白,却依然健步如飞,心中猜测此人必是人杰。

泰老者正坐在长空道人面前,道:“道长此次可是为了驱邪?”

长空不知作何对答。细细想,这老者身上并无邪气,何来驱邪一说?于是实事求是道:“并非如此。其实贫道也不知道为何原因,只是知道老先生每年都会凭空消失,其实贫道也不知道如何应对,原本只是打算念些经文而已。”

泰山朗朗笑道:“道长果真是实在人。今日你不必做法了,晚些时候我会吩咐下人兑些银子赠与道长,也不枉道长这些日子来为老身的事情费神。”

长空道:“这是为何?”

泰山道:“法事做了也无用,不做也罢。”

长空唏嘘道:“莫非……泰老先生知道缘由?”

泰山哈哈笑道:“天机不可泄露,你还是不知为好。”

长空道:“也好。只是贫道无端耽误了些时日罢了。若是知道泰老者不需做法事,那我早就启程继续寻飞天木鸢去了。”

说到这里泰老者微微一怔,疑道:“道长方才所提及的‘飞天木鸢’,可是巧圣仙师所作?”

长空也怔了一下,问道:“敢问巧圣仙师是……”

泰老者道:“是后人对鲁班公鲁圣人的尊称。”

长空立即激动万分,两年间他打听过无数次关于飞天木鸢的事情,大多数人只是有所耳闻,却全然不闻其详。古书记载也不过“作木鸢,成而飞之,三日不下”等寥寥数语。

今日泰老先生看似略知一二,看来今日必是上天助我!长空恭敬道:“敢问木鸢之事,老先生可略知一二?”

泰老者沉默不语。半晌之后问道:“道长寻那木鸢所为何事?”

长空不敢怠慢,恭恭敬敬一五一十的把自己的成仙大愿全盘托出。泰老者听后露出了微笑,口气略有些严厉道:“道长的世尊想必已经告诉你该如何取舍了。”

长空略感惊奇道:“师父倒是教戒我潜心修道莫要逆天行事。可是这逆天……贫道参悟不透。修道成仙,顺理成章之事,何为逆天?”

泰老者捋着胡须道:“既然你无此慧根,不足以参悟个中真理,我也不可泄露。只是若你质疑要寻那木鸢,乘之飞天寻求成仙之道,我却非但不能拦你,却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长空兴奋异常:“先谢过老先生!贫道愿闻其详。”

泰老者起身道:“道长且随我来。”

泰老者将长空道人引至后院。此时近午,正月里的阳光很暖。长空道人有些享受的沐浴在这阳光下,看着面前的泰老者忙前忙后。

只见泰老者搬出了斧、锯、凿子、刨子等物,然后坐在刚刚搭好的木工棚里面,开始手里的活计。

不到一刻时间,泰老者的手艺令长空连连惊奇,手上已然出现了手脚一样的木头零件。泰老者手持刨子和凿子,左右开工,不消三刻钟一个木人的身体和头也已经完工。他掏出一方小盒,取出墨线,手脚伶俐的缠绕在木人周身,开始端坐下来朗诵咒语。

长空顿时大骇,却并非因为泰老者虽然这般年纪却手脚灵活异于常人,也并非手艺过人,而是他此时念咒的样子。泰老者的双手把持成一种长空从未见过的印,嘴里碎念的咒语也闻所未闻。只是他无端的觉得,这应该不是茅山道士的仙法,更不是妖法。因为此时他没有感觉到任何的妖气,反而满院子充盈这一种人杰的灵睿之气。

两个时辰过去,天色渐渐昏暗起来。长空守在泰老者身边,不敢妄动。不知过了多久,月亮高高挂起在天上的时候,泰老者起身道:“成了。”

泰老者捏起木人,墨线一抖将各个关节缠绕起来,双手结成的印法变化无穷,最终持在像梅花一样的印上。只听泰老者清喝一声“引!”那三寸大小木人便自行走动了起来,跳进了长空的行囊中。

长空道:“这……敢问泰老前辈可是修道之人?方才所施法术可是茅山仙术?”

泰老者朗朗笑道:“老身修身悟道没错,可是不属于道派。方才之术更不是茅山术了。休要再问了,时候不多了,已经快到子时了。你且听我吩咐你几条。”

长空毕恭毕敬道:“晚辈一定谨记。”

泰老者说:“巧圣仙师后人所居之地,虽然在鲁国境内,却很少有人能到达。当年仙师手艺出众,求见拜师者众,故择隐而居。后来仙师又造了些机关和迷宫,将居所隐隐的隔绝起来,只有一班徒弟才知道何如进入仙师居住之地。今日赠与你的这个木人,就是能将你引至巧圣仙师所居之地的向导。仙师曾有一部传世之作《鲁班书》,记录了生平发明和各种仙术。只是这部著作只传后人,并不外传,所以你能否有缘得到这部书,老身也不可断言。若你执意寻那飞天木鸢,只能去求一求仙师后人碰碰运气了。从这里向南行,在一片无人进入的树林中,将这木人放在地上,跟着它走,不出三日,你便能寻到仙师的居所。”

还没等长空作揖拜谢,只见泰老者周身发出耀眼的光芒,转眼消失不见。远处传来隐隐的回音:

“若你我有缘,明年定会再见。”

此时巡夜的更锣响起,正是夜里子时。

长空道人抬头仰望着月明星稀的黑夜,见那泰老者早已消失不见,心中不免唏嘘不已,难道泰老者真的是人中之杰?正疑惑着,泰家老小出现在院子里,看到了院子里的木工棚和地上的木屑、工具等物,纷纷惊叹道:“道长果然是世间高人!”

原来泰山自幼便喜爱钻研木工。青年时曾拜在一位很有名望的能工巧匠门下学习木工之术。因为手艺实在过人,参与了不少国事,被封为官,可是一直没有放弃过木工。凡是出自泰山之手的木器,小到工艺品器皿,大到家具房屋,其成色几十年不变,造型更是鬼斧神工,当世鲜有人能够与其相提并论。没过多久,凡是泰山制作的木器,甚至一度被皇室征收列为宝物,更有民间富贾花大价钱私人收藏。后来因为泰山不尊师训,闯下大祸,被赶出了师门,从那以后泰山便在家中整日读书悟道,再没有人见过泰山做过木工,甚至都不再去碰木器。虽然几十年间很多人慕名来求泰家木器或是前来拜师学艺,却无人如愿。

今日见到泰大老爷与长空道人相聚甚欢,甚至肯破例再次出手做木工活计,难怪泰家老小认定长空道人绝不是凡夫俗子。

本想立即动身出发,无奈泰家盛情难却,长空道人只好在泰家小住了几日方才出发南下去寻鲁班公后人。

长空按照泰老者吩咐的一直南下,终于找到了一片人烟稀少的树林。只见那树林中弥漫着一股一股的烟雾,不时的向外扩散着。烟雾太过浓密,完全隔断了阳光,使得树林里暗无天日。

“就是这里了。”长空道人自言自语道,从行囊中取出木人,放在地上。只见那木人果真自行走动起来。长空道人立即跟了上去,走进了树林。

树林里弥漫着层层瘴气,仅仅五步之外的景色便完全无法辨认。木人自顾自的走着,仿佛有丝线牵着一般,时而左转之后右转,灵活无比。长空本应连日赶路体力不支,却不敢怠慢,紧紧跟着。

连续走了三日没有丝毫休息。饿了随手在树上摘两个野果,渴了就一头扎进路上的水淖。最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是什么时辰,长空终于头昏眼花体力不支载到在地。

长空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床榻之上。对面坐着一位神采奕奕的老者。和泰老先生一样满头的白发,看上去约有百年的年纪,两条长寿眉顺着沧桑的脸颊挂了下来。眉目细长,一脸福相。正笑呵呵的看着自己。

“这里是……”

老者捋着胡须道:“这里是巧圣仙师的故居。”

长空赶紧坐了起来,恭敬道:“我终于到了这里!噫!敢问老先生是……”

老者缓缓道:“我叫公输用。”

长空一个激灵道:“公输?莫非老先生是……那鲁班公鲁圣人之后?”

老者说:“我是他的儿子。”

长空听后没有半丝的犹豫,翻下床榻,倒地便拜。

“多谢鲁圣人后人救命之恩。贫道希望能尽早升天位列仙班,此次特为求那飞天木鸢的制作方法而来,还请老先生成全,将鲁圣人的《鲁班书》相赠与我。”

长者笑道:“早已准备好了。来人,将《鲁班书》取来赠与道长。”

长空道人忽然愣住了,即刻问道:“为何如此轻易就将《鲁班书》相赠与我?”

长者反问道:“不然该如何相赠?”

长空有些迷糊道:“那不是传家之物吗?”

长者道:“正是。鲁家仙流本身就是名门大派。你若得此书,便是鲁家之人,相赠与你有何不可?”

长空细细想过觉得也有道理。于是双手捧过公输用老先生递过来的《鲁班书》,捧在面前仔细端详,啧啧称奇。

只见这部书小巧精致,只有手掌大小,不足半寸的厚度。翻开之后飘过一阵幽幽墨香,上面的字迹精秀无比,倘若定睛一看,字体可大可小变化无穷。随手一翻竟然发现每一页都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足足有数千页之多。长空激动万分,自顾自的翻看着,终于找到了飞天木鸢的制作详解。上面的图片和文字都严谨异常,各种算式和木工技法技法让长空大开眼界。

长空叹道:“果真是绝世宝物!”

公输用呵呵笑着道:“只是你收下书,便有几事你不可不知。”

长空合了书簿,恭恭敬敬的俯身在公输用面前道:“贫道无时或忘。”

公输用缓缓道:“此书虽为家父所作,可是本门无人能够研读书中的鲁氏仙法。因为修炼此法之人,不能成家。若已成家便断子绝孙。我见你身为修身悟道之人,应该不会有此顾虑,所以相赠与你。几十年间很多人来过这里求书,可是都是因为这个原因放弃了。”

长空道:“莫非很多人都来求过书?他们是如何到达这里的?”

公输用摸着胡须说:“这世界上没有狗仔队到达不了的地方……看来家父当年作此迷阵实在是低估了后世的狗仔队啊,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莫要打断,耐下心细细听。”

长空道了一句“洗耳恭听”便不再言语。

公输用继续道:“修炼此法,常人需八十年的功夫,潜心研究木工之道。按照书中的道义讲解细心修炼,从感悟木工之道开始修习,经过修习木工技法,心法,然后悟道,研习仙术,最终成正果。若非如此这般,即使按照图纸造出木鸢,恐怕也不能如你飞天之愿。因为此等上乘的仙法,必须配以精确无比的木工技法,从选料到制作,不能有毫厘的偏差。另外还需配有仙法口诀方能使得木鸢拥有飞天的法力。这两者缺一不可。若你有心向学,大可留在此地潜心修炼,不出九十年,但凡是不谙木工之业毫无天分的普通凡人,也能做出飞天木鸢。若你只是为了求飞天木鸢而不想耽误时日修习正道,也不是没有便捷之法。”

长空说道:“贫道恐怕没有那么长的时日了,若是求那便捷之法,贫道应该如何去做?”

公输用说:“即使是在弟子无数的巧圣仙师门下,修炼成正果的也只有一人。若他肯代你制作那飞天木鸢,只需一日功夫,你便能如愿。”

长空急切道:“愿闻其详。”

公输用道:“你可知道制作这领路木人的人可是何人?”

长空道:“是泰山老前辈。”

公输用:“他便是你要找的人。当年家父门下最为得意的弟子,百年难得一遇的木工奇才。只是他在中年之时,修习巧圣仙师毕生所学之心过于急切,家父教戒他稳下心神慢慢悟道,道行不够绝不可贸然修行上乘心得。可是他没有谨记师尊教诲,而是背着师门偷偷的手抄了一份《鲁班书》,后来被逐出师门。从那以后家父只见过泰山一次,那是一次集会上,家父看到了集市上的几件家具,那些木器雕制手法巧夺天工,绝不可能是常人所作,于是遍询问那些家具的出处,直到寻到了泰山。家父顿时感慨人世间之事,于是叹道‘老朽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后世将这个有眼不识泰山的故事传为佳话流传至今。”

长空心里道,难怪泰山老先生周身散发着灵睿之气,原来是得了鲁班公的真传。

公输用继续说:“后来因为盲目修习,不听从师尊教诲,结婚生子,均遭了天谴;幼子夭折;妻妾离世,遭了报应。从那以后他便洗手退出了木工业,一心修习手抄本的《鲁班书》。那以后的事情,我便无从知晓了。”

长空于是将所见所闻泰山每年只能和家人团聚一天的事情告诉了公输用。公输用捋着胡须长叹一声:“怕也是天谴吧。正如家父在世的时候常常教诲我们的,万万不可逆天行事啊!”

听到这里长空道人大惑不解,心想怎么此生结识的三个老头都这样说!先是师尊也就罢了,求道之人必定领悟颇多;然后是泰老先生也是这般说过;现如今已然成仙的鲁圣人之后公输用老先生竟也这般语气说教,实在让人不解,若是逆天,鲁圣人为何能够成仙?

长空道:“贫道求老先生详细说明鲁班公鲁圣人教训的不可逆天之事。”

公输用道:“即使你不问,我本也应做说明。当年家父在世之时,为天下苍生谋福,曾发明了锯、锉等木工器,并在土木建筑之业上心得过人,广收弟子,一心只为天下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后来大小发明不断。因为造出了木鸢,家祖父好奇心切乘上木鸢飞到了吴国,被人当做妖怪乱棍打死。家父得知之后作木人咏诵仙法诅咒吴国国民,使得吴国大旱三年饿死无辜百姓无数。后来甚至为了行动不便的母亲造出了木车,但是不知为何,木车一开动便没有再停下,载着母亲不知去到了何方,至此家父痛失了双亲。家父禁食三日闭关自责,后来觉得自己逆天行了事方遭此大难。所谓逆天,则是因为人,本该应当安安分分的行走于陆地之上,而不应妄自飞天,也不该投机取巧造车代步。家父觉得自己造了木鸢害死了家祖父,造木车又害死了家祖母,还造了木人诅咒无辜平民致死百姓无数,于是毁了木鸢木车和木人,潜心修道。最终终于作成这部《鲁班书》,前半部分详细记载了做人做事的道理,后半部才是木工技能和仙术心法。家父在世之时常说,做人不成,何以作木人?做人就该安安分分,不可妄自欺上,更不可逆天而为。你若有心,可以翻开《鲁班书》看看那开篇第一页。”

长空诚惶诚恐翻开书卷,只见“我们不能改变世界”几个周边闪着金光的大字跃然纸上。

长空道人顿悟,原来泰山老先生早便算出将来之事。他早知道长空会要向他求那飞天木鸢。于是长空立即背上行囊前往泰宅。

长空拜别公输用之后,只身前往泰宅。他要等泰山老前辈出现。他要向他求那飞天木鸢。只可惜泰老先生一年后才能再次出现,长空于是便在泰宅住了下来,每天诵经悟道,刻苦钻研《鲁班书》。长空日复一日的研读《鲁班书》,不知过了多少时日,他便将那前半部看完了。每天都陷在鲁圣人的“不能改变世界”这句话里。他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努力徒劳无功,越来越觉得师尊和泰老先生、还有公输用老先生的话必有其道理。

长空日益绝望,慢慢想要放弃飞天成仙的想法了。

忽然一天他突发奇想,最后一页会写着什么呢?

长空小心翼翼的翻开最后一页,忽然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是犹如儿童一般狡黠的笑容。

长空合上书簿的时候,是那样的舒畅。

那最后一页的内容,让长空道人下定决心做出一个决定。

因为最后一页鲁圣人陡然写着:“然而,世界也无法改变我们。”

时光斗转星移,转眼间便过去了一年。来年正月初一的清晨之时,长空道人早已侯在了大堂里等泰老先生。

又是一阵炫目的金光出现,泰老者伴着哈哈大笑端坐在了长空面前,捋着胡须问:“道长可是已经求到了那部书?”

长空道人说:“求到了。”

泰老者起身:“那就好。我们现在就动工吧,不然耽误了时日,你边还要再等一年。”

长空道人说:“只有一事,恳请老先生赐教。”

泰老者说:“请说。”

长空道人说:“鲁圣人之后公输用老先生告诉我说,泰老先生有一部《鲁班书》的手抄本,既然泰老先生已经有了木鸢的制作之法,为何还要贫道去求?”

泰老者面露难色道:“因为我这里的是盗版,让你求的是正版。好了万万不可耽误了事日,即刻开始动工吧,你随我来。”

长空道人侯在院子里的木工棚旁边,只见泰老者吩咐下人从里屋内搬出一段奇木。长空摸上去感觉有些柔软,但是此木被泰老者裁下的边角余料却又坚韧万分。

泰老者说:“此木乃百山祖冷杉,是世间罕见的奇木。其质地柔软却万般韧拔,若要制作飞天木鸢之翅,非此木不可。”

泰老先生说完便不再理会长空道人,径自忙碌起来。

长空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看到泰老者轻车熟路,完全没有看《鲁班书》上的制作详解一眼。泰老者手中的墨线,斧头,刨,凿等物被舞得千变万化虎虎生风。不到傍晚,木鸢便已完工。

飞天木鸢足有一人之高,宽二丈。翅膀看似柔软灵活摸上去却有着犹如磐石的硬度。长空看着木鸢出神,陷在了升天成仙的向往里不能自拔。

泰老者闭幕坐在一旁默默念着仙法口诀。过了两个时辰,泰老者起身道:“你明日便可试乘。今日你我二人对饮一番,送你明日上路。”

长空道人连连摆手:“我乃修道之人,不可饮酒。”

泰老者面露不悦道:“我也是修道之人。不可饮酒确实是一‘道’。”

长空道人说:“既然如此,为何还要饮?”

泰老者说:“我说的道是胡说八道。”

长空道人哈哈大笑起来:“既然如此,今日便随老先生的意,你我痛饮大醉方休!”

对着明月二人在院子里摆起了小酌之席。院子里被那清透的明月照得亮如白昼,那飞天木鸢也被月光映得熠熠生辉。院子里的几株梅花寒中尽开,香寒之气弥漫了整个院子。长空还没喝酒就已经微微醉了。

泰老先生忽然说道:“你可知为何我去让你求那《鲁班书》?”

长空道:“贫道这一年来仔细研读书中道理,相比老先生是想让贫道自己去寻得这样两条至理,‘我们无法改变世界,然而,世界也无法改变我们’。”

泰老先生面露满意之色:“看来你已经悟出了《鲁班书》的真髓。既然如此,我便不妨将我消失之事相告与你。《鲁班书》记载了仙师生平所学,其中至玄之术便要数‘斗转星移’之术了。此术能让施法者穿越时空,探索时间的奥秘。然而这等神奇之术,却是禁术。因为一旦穿越过时间的人,即使是仙,也就不再属于他应该所在的时空,于是只能永远的陷在不同的时空中,一年只能出现在属于自己的时空之一天。几十年前,我为了寻求仙师的下落,苦苦修炼《鲁班书》,最后不计后果施用了此术,所以永远被困在了不同的时空中。虽然知道后果,却依然固执的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长空问道:“鲁圣人的下落?据传鲁圣人已经仙逝了。”

“仙师官拜工部之职,享年七十岁,白日飞升。然而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恩师今生遗憾无数,绝无可能就这样归西。”泰老先生摸了摸胡须,暗自低头思量着,继续说,“仙师可以使那时空倒转,你可知他面对自己不完美的人生,会怎么样做?”

长空沉吟道:“既然能够倒转时空,必定回去修正曾经的错误了。鲁圣人当年写下‘我们无法改变世界,然而,世界也无法改变我们’,可见其处世之道。”

泰老者说:“仙师定是踏着飞天木鸢远走高飞,施用斗转星移之术回到了过去。他要救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以及那些受到大旱殃及的吴国无辜百姓了。”说完他便不再言语。他起身端坐,抬头看着夜色里的明月。月光如梭,穿过通透的梅花枝头,洒在地上,一片银白。

泰老者缓缓吟起了诗:

“燕山如长蛇,千里限夷汉。
首衔西山麓,尾挂东海岸。
中开哆箕毕,末路牵一线。
却顾沙漠平,南来独飞雁。
居民异风气,自古习耕战。
上论召公奭,礼乐比姬旦。
次称望诸君,术略亚狐管。
子丹号无策,亦数游侠冠。
割弃何人斯,腥臊久不澣。
哀哉汉唐余,左衽今已半。
玉帛非足云,子女罹蹈践。
区区用戎索,久尔縻郡县。
从来帝王师,要在侮亡乱。
政坚甚攻玉,乘瑕易冰泮。
中原但常治,敌势要自变。
会当挽天河,洗此生齿万。”

泰老者吟罢,长叹一声,重复着“却顾沙漠平,南来独飞雁”这一句诗,久久回味着。

泰老者忽然说:“道长,你可知道这句诗的出处?”

长空摇头。

泰老者笑道:“你若知道,那才离奇。这诗出自千年之后宋朝的苏辙之手。”

长空惊奇道:“宋朝?苏辙?千年之后?”

泰山继而闭而不语。半晌,他嘤嘤道:“古往今来,逆天之人有二。便是仙师和我。”

长空面露疑色,问道:“老先生,依你之见,若是逆天行事,结果会如何?先生方才反复吟诵的那两句诗词,作何解释?”

泰老者哈哈笑道:“你可知道雁为何物?”

长空道:“一种禽鸟罢了。”

泰老者道:“你可知道雁的习性?雁群而往之,从来都不会孤身只影。”

长空听后品味了那句诗词,忽然顿悟道:“好一个南来独飞雁!也就是说——”

泰老者道:“那不是雁。”

长空顿悟。

转眼间,子时已到。泰老者周身金光出现,他伴着身影的消失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浑厚有力:“若要逆天而为之,便不要后悔。切记。”

长空彻夜未眠。第二天清晨,他坐上木鸢,紧紧搂住了木鸢的脖子,霎时腾空而起。

长空道人御着木鸢直冲青天,突破万丈薄云直抵云霄。

就这样不知飞行了多久,长空除了云看到的还是云。没有看到天宫,亦没有看到仙人。长空立即明白了。寻道多年让他聪颖过人。

成仙并非经由此道。

高空中寒冷的风刺着长空的脸。两行清泪沿着脸颊流下,却瞬间冷冻成冰。

正绝望间,忽然远处有东西飞了过来。长空抹去了眼泪,定睛一看,是一骑雁之人。近了,长空看到,那不是雁,同样是一只木鸢,做工却无比精巧,相比自己胯下的那只有过之而无不及。而端坐在上面的人,眉宇间尽是人杰灵睿之气,比泰老先生周身的气还要强烈。那人手中拿了一柄巨大的锯子,神情黯淡。长空只听那人朗声道了一句“去吧”便周身泛光,即刻消失不见。

长空道人狡黠的笑了。

“我们不能改变世界,但是,世界也改变不了我们。”

长空道人微微笑着看着这两句话,小心翼翼的收起了《鲁班书》,然后双臂搂紧了木鸟的脖子,从高空向陆地俯冲下去。耳边风声大作,头上的道冠几乎都要被扯下来。

长空扬起脸,视死如归的神情对着上天,仰天大笑道:“你改变不了我。”

继而坠地。

多年以后,泰山在家中饮茶,随手翻着一本当朝的史志,上面忽然记载了一则短文,上面写着“鲁孝公壬辰年,天降木鸢于宫前,鸢上无人。霎时天启一角,金光下落,朝中四座皆跪拜。此为仙兆。”

逆天记全文完

2009年8月2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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